七十九次都失败了

  像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一样,老酋长跟随孙中山发动过七十九次武装,七十九次都失败了。孙中山作为一个失败次数最多,也最顽强的领袖彪炳千秋(因为最后一次终于成功厂),但比领袖还多了.三次失败的勇将老酋长,却长期默默无闻地在黄土高原的一条公路上当铺路工。老酋长曾三次把大总统从死神的战车上抢回来,子弹在他身边烂漫开放,比全世界的百合花还要多。

  老酋长非常欣赏一位西方现代派画家,他把丰富多彩的颜色堆满画布,然后便对世界庄严地宣布,“这就是伤痕——”老酋长过去曾有过无穷无尽的女人,但她们主要不属于他,属于妓院。他不需要缠绵的爱情,女人浪费了人类多少美好的时间。袁世凯篡位的时候,他曾以北方高侠出现过张勋复辟,他又以东方神剑震撼中原;七君子遭难,他曾从天而降,以闪电般的长剑在一个晚上使行刑的刽子手头断京城。

  一九二三年,他对诗人秦天健说:“我同你一样恨这个黑暗的世界。”诗人摇晃着雄狮一样的长发说:“我恨自己的头不能变成一个炸弹。”

  老酋长冷冷地说:“完全可以。”

  “你指那些臭诗?”

  老酋长摇摇头:“段祺瑞不是悬赏你的脑袋吗——”老酋长从长布衫里取出一颗精美的定时炸弹,放在桌上:“让我提着你的头,去见段祺瑞吧——”

  诗人大惊,随后大笑,再随后引颈向前。老酋长割了诗人首级,倒出里面天才的佳酿,把定时炸弹放进去,然后又把头盖骨复原,提上去见段祺瑞。

  段祺瑞说:“我哪里真要他的首级,只不过吓吓这些书生,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秦天健的脑袋突然爆炸,整个国会大厦都震动了。段祺瑞从血泊里站出来,大叫抓刺客。年轻的老酋长怎能没有翅膀,飞出去后才发现干了一件蠢事。从那以后老酋长再不跟诗人打交道。他走到哪里,这位诗人都会跟上来,并且在黑暗中摇晃他那火炬似的长发大喊:“快呵,提着我的头颅,去炸毁这黑暗的世界。”

  老酋长耐心解释:“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秦天健怏怏地说:“完成了,为什么世界还这么黑暗?”老酋长只好又学豫让,全身涂漆,使身体长满漆疮,吞炭使声音变得沙哑,当他的行刺计划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段祺瑞却暴病而亡。胜利之后,大总统亲自给他物色一位美妇,晚上他脱掉军服,这位美女吓得昏了过去,老酋长觉得非常乏味,便穿上衣服走了出去。他骑着马沿黄河走了好几天,狼比人多,逃荒的人群成了泛滥的黄河。轰轰烈烈的争战似乎只是少数人的热闹和移位,土地和人民永远是老样子。他飞似地狂奔总统府,大总统听见他的马蹄声抬起头来,老酋长眼含苦难的海水:“必须进行第二次!”

  大总统默默递给他一本书,断然地说“运动不能频频举行。”他抱着他的肩膀,抚摸着,“那会大伤元气呵——”老酋长望着大总统寒霜新降的鬓角,默默退了出来。他用一月的时间,仔细审视大总统亲自撰写的《建国方略》,眼里泪水洋溢,他激动地推开蒋介石的门,目光灼灼地对这位接班人说“你能担当这样的大任吗?”蒋介石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给我杠杆,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两人大醉一场。

  蒋介石当即分派老酋长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老酋长那时在对日作战,在太行山狭长的宽谷里,他的五个旅全部战死,日本军队损失一百二十辆坦克,死亡十五万三千将士。“坦克是我们最凶恶的敌人——”老酋长在五百名敢死队员前,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像一百多年前的义和团脱掉了上衣,向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再一次露出他们瘦骨嶙峋的胸膛,义和团当年拿着大刀,而现在他们人人背上捆着炸药包。老酋长泪眼模糊,他看见勇敢的小伙子们在大地的强烈震动中,争先恐后地向隆隆推进的日本坦克下面爬去,“隆隆”响着的坦克履带慢慢爬上他们光荣的脊背,坦克震动得地壳都弹跳起来,他们得在巨大的恐怖中紧紧贴着地皮,有的小伙子甚至把手挖进地球中好几尺深。

  “轰隆”一声,在坦克燃烧的金属里青年血肉横飞,烟消云散,只有他那插进地层深处的手还像一把陨石包裹的剑,肌肉腐烂,白骨还在黑暗的土壤里死不瞑目就像一弯皎洁的月亮。老酋长泪眼朦胧地挥挥手,他能说什么呢?他模糊地看见僧格林沁的勇士们毫无惧色地冲向现代的洋炮波浪,古老的黄河的波浪——真正的波浪,初始的波浪,几百万被日军屠杀和蹂躏的深红、雪白的波浪,几千万、几千里尸体和鲜血的波浪,拍打着他的额头,他再次率领略事整顿的残部东渡黄河,筏到中流,老酋长折断了蒋委员长亲自授予他的金剑,并把它投入深沉的波浪:“愿我和我的大军,就像这宝剑一样,永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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