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惠离开钱盛民快三年了,她的心里,实际上并没有完全放下钱盛民。她常常会产生一些幻觉,觉得和钱盛民并没有真正分开。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时光,恍惚就是昨天的事,一切都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十几年的夫妻生活,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钱盛民从来没有对叶晓惠说过一句责怪、埋怨的话。直到叶晓惠离开家,钱盛民都没跟她说一句过头的话。
叶晓惠清楚地记着,他们办完离婚手续,钱盛民告诉她:“家里的东西随你拿吧,走的时候,把门锁好。”说完这句话,钱盛民拉起两个孩子出去了。叶晓惠到了那个时候,才突然感到,她远离了他们,她不再属于这个家了。
钱盛民的宽容,倒让叶晓惠无地自容了。她不敢再去面对钱盛民,她不敢想象,明天到了钱方跟前会怎么样。
哈大公路上,车流密集。公路经过的乡村集镇,人力车,畜力车,机动车抢道并行。载重货车蹚起的烟尘灰土铺天盖地,道路两侧的树木,庄稼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根本看不见绿色。这条连接东北三省的主干线,早已经不堪重负。这几年,受益于改革开放的政策推动,东北地区经济迅速发展,公路交通的现状,已经明显适应不了经济发展的需求。
叶晓惠和范忠林一起坐着第二毛巾厂的面包车,早晨七点钟就出发了。
“忠林,要多长时间能到沈阳啊。”叶晓惠问。
路上有不少失修的路段,坑坑洼洼,汽车开的很慢。
范忠林看着汽车时速表说:“现在是四十公里的速度,要六、七个小时吧。”他指着道路旁边一条高过哈大公路,正在修筑的新路基说:“晓惠,你看,这是正在修的高速公路,中国大陆第一条全封闭的汽车专用公路。从大连到沈阳,全长三百多公里。等这条路修好了,从营港到沈阳,二个小时就够用了。”
叶晓惠把脸贴到车窗上,透过阵阵尘土,她看着范忠林说的高速公路上,许多桥梁,涵洞都已经竣工了,部分路段也已经能看出高档公路的雏型。沿途的施工现场,红旗招展。载重汽车,挖掘机,塔吊比比皆是。头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穿梭在施工现场,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轰轰烈烈的景象。
汽车在路上足足颠簸了七个小时,下午二点多钟,他们才赶到座落在沈阳市内的中国医科大学。
全师付的儿子,一个皮肤黑红,带着一副宽边眼镜的小伙子,热情的带着他们到了医大附属医院外科病房。医院规模很大,他们穿过了好几幢楼房,走的眼花瞭乱,没有熟悉这里环境的人引路,还真够他们找一阵子的。
因为是下午时分,整个住院部大楼里显得很安静,病房里更加安静。叶晓惠和范忠林轻轻地走进了病房。钱方穿着住院服,一件宽大的白地带条的上衣,斜靠在床头的枕头上,手上挂着输液针头,一个葡萄糖吊瓶挂在床头。
叶晓惠迎着钱方的目光走过去。
钱方瞪着惊异的眼睛看着叶晓惠,直到叶晓惠到了她的眼前。“钱方,你怎么样了。”
叶晓惠望着女儿显得消瘦的面容问道。
母女两人从棉纺厂门前那无言的告别以后,这是第一次相见。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钱方盯着母亲,她看见了范忠林在她母亲的身后。她本来因为母亲能来看她感到高兴的,爸爸没来,那是因为她没告诉爸爸。可是她不喜欢这个范叔叔来看她,范叔叔是大炜的爸爸,是她的敌人,是他们家的敌人,母亲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来呢,钱方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钱方啊,听说你住院了,你妈妈急坏了,非得来看看你,这是给你买的补品。”范忠林把一大包营养品放到钱方的床头柜上,又关切地问道:“钱方,今天手术第几天了,谁在这护理你呀?”
范忠林没注意,叶晓惠却看出来了,钱方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这时候胀得通红,她胸脯起伏着,一双本来秀美,清澈的眼睛,现在露出恼怒的凶光,狠狠地盯着叶晓惠,一言不发。
叶晓惠躲开女儿的目光,对范忠林说:“忠林,我和钱方说几句话。”
“好,好。”范忠林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了病房。
“钱方,有人护理你吗,用不用妈在这陪你几天?”看着范忠林出了病房,钱方绷得紧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带他来干什么,我不认识他。”钱方忿忿地说。
“二嫂,你来了。”叶晓惠一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手里端着个洗脸盆,站在床边。
“秀意,是你在护理钱方啊。”叶晓惠认出了跟她说话的人,是钱盛民的四弟妹,钱方的四婶,李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