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弥猴桃藤当时正沉浸在夕阳的血红之中

  许多年以后,一讲起当时的情景,社三春总要朝自己的脑袋猛击一拳,他后悔当时没有『一挺机枪,有一挺机枪就可以‘救下十几个已经上桥的女人。杜三春至今惊奇那些兔子的灵性,在快上桥的几尺远,它们突然掉转方向,朝路边的崖下滚去,崖下的弥猴桃藤当时正沉浸在夕阳的血红之中。可’冷的水仙就在那千钧一发时,突然像跑过了终点线的长跑运动员头向前一点,一个踉跄,她的脚重重地绊在桥板上,“哇”吐出一口鲜血,她按住胸口,踉踉跄跄上了吊桥;吊桥晃得非常厉害,远远看去,她就像醉酒的贵妃在醉舞,一颗罪恶的子弹从背后穿过胸腔,从左乳房上飞了出去,她的长发在金色的夕阳里迎风飘起,这是狼嗥一生所见的最神奇的景观之一。

  从那以后,狼嗥鄙弃世界上最美丽的秀发当然也包括黑妹的秀发。这美发容易激发人的幻想又使人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一夜有人在梦中捧着溪水一样金黄的阳光问狼嗥这可是那天他所看到的水仙的美发,狼嗥说有点儿像,不过这溪水应该从月亮的桂花树下流过才好;又有一次,有个孩子在清澈的泉水里突然发现穿过树林的晨光,问狼嗥这可是水仙的美发,狼嗥说有点儿像,再有小鸟的叫声就好了;又有一次,那个孩子看见一位纯洁的少女美妙的目光大声问狼嗥这可是水仙的美发……后来人们才明白,这是狼嗥的幻觉和理想在作祟。水仙的头发同然在夕阳里飘扬了几秒钟,但转眼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骑兵队的烟尘吞没了,水仙长长的美发上踏过成群的马队。守桥的战士惊慌了,那一匹领先的黑壮马离狼嗥还有一百公尺不到,敌人的马队就要冲过桥来,“轰隆”一声,天崩地裂,一股强烈的气浪把狼嗥朝后推了好几尺远.漫漫黑烟,昏天黑地,于飘散的硝烟里,狼嗥看见吊桥突然像断了线的飘带,长长的风筝,在深渊里缓缓飘荡,飘荡,那些骑兵那些女兵如落叶如尘埃,纷纷落入江水,冲出了炮火,却葬身鱼腹。后来在下游一百里的地方,有人传说发现了水仙的尸体,临死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挺机枪。战斗开始前水仙并不会打机枪,狼嗥问谁可以打机枪,问了几遍没人应声:“我会。”

  狼嗥冷冷地把这位漂亮姑娘望了半天,“枪重要人重要?”

  “枪重要。”水仙毫不思索地回答,“人在枪在,人亡枪不亡。”水仙被山谷里数不清的石头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身体就像从秋天的树林里流过的泉水,绚丽斑斓;机枪也撞得失去了不少零件,有人试图从她手中把枪筒儿夺去做猎枪筒,但水仙抓得那么紧,手指已经和钢铁锈为一体。

  水仙从小生长在江边,会水,要不是死抓住机枪不放,她也许还会活到现在。流水把她一点点剥成全裸,这裸体漂过天狼山漂过鹰嘴崖,在八千米深的黑洞里失踪了很长时间,后来她又出现在凤凰山的大竹河里,深秋最后一批枫叶像庄严的红衣主教迎接圣母降临一样迎接了她。她在大竹河上游历了三天,穿马鞍山,绕寒梅岭,悠悠直下月亮河,那里山峦尊严,树碧潭阴,水仙饱览了狮子山之险峻,龙腾泉之俊逸,地狱谷之深邃,黄鹿坪之清丽,苍天河之雄浑,私度河之婉约。跳黑沱滩,人泥窝子,困簸箕滩,跃霸王石,进褒姒湾呆了半日,出褒河谷时果然琼肌比雪,粉面欺霜。

  当时在褒河岸边放牧的娃儿还以为从大河上游漂来半轮明月,放牛娃儿一吼一惊,忽然变成雪花大理石一块。她们全死了,好几百是战死的,好几百是被强奸轮奸而死的;成群的马队从战死者的胸脯上呼啸而过,谁也无法计算一个她们的胸脯有多少马蹄痕。马蹄踏在秀额上发出碎核桃般的响声,马蹄踩断她们的柔臂像牛群踩断秋后田野上的苞谷杆儿。战斗结束以后,西北狼从遥远的地方赶到这儿来聚餐,那是野兽们空前的盛宴;而空中,黑沉没的布满了秃鹫,它们把勇士们的肠子抓起来,就像呼伦贝尔大草原上骠勇的骑手在玩叼羊游戏。有一只秃鹫叼着盘旋着,其它的一齐抢之。在明亮碧蓝的高空,发出欢笑。整整过了五十年,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她们在那些深深的大山里,在低矮的茅屋里,土炕上,仍然潮汐着这场战争深远的余波。那是好几百个被匪徒掠为妻妾的女人引起的——据调查,这掠夺者的婚姻没有一个维持到底的。爱决不是武力能够征服和获得的。

  只可怜那些没有被杀死的女战士,她们用泪水泡饭,用泪水洗脸,用泪水生孩子,她们在泪波里盼望兵哥哥有一天会去拯救她们。蹂躏、饥饿、无数次野蛮毒打,北方莽莽的群山,滔滔的黑水,皑皑的白雪,慢慢熄灭了埋在她们内心深处的地火。她们憔悴如墓地的石片,枯干如深谷的老藤,一双双眼睛被呛人的烟火熏得烂糟糟的,她们不说不笑也不哭,总是默默地呆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望着吊罐下红红的火渣出神。某一天春暖花开,她们突然想看一看太阳,她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了,每走一步就是一次新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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