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以后,人们带着虔诚畏惧的心理走进大佛洞,两边的香火无限延伸,大佛洞以它无穷的渺茫和真诚的黑暗迎接了人们。
再见了太阳!再见了月和星星,茫茫黑夜扑面而来,弥漫了洞口“迷魂洞”的石壁,仰望洞顶,玄武岩、花岗岩、震旦系灰岩、砂岩、古生界页岩、千枚岩层峰嶙峋,盘龙卧虎,跃龙雷剑龙飓风龙纷纷从摩西酷寒的洪荒里爬出,在白垩纪的沙岸上播种牙齿和利爪的天空与大地,有两条蛇颈龙紧紧缠在一起,互相撕咬留下一幅惊心动魄的史前壁画。万籁俱寂,人们仿佛回到了没有生物的太古代,在岩溶凝固的蓝黑色死海上面,一群化石的黄昏鸟扇动着翅膀——再朝前走,混沌中可见寒武纪的古动物群、巨犀的帝王三家族、洞熊的盛世王朝,一群群始祖狮和剑齿虎沿着古地中海蹒跚而行,这些屠夫之王统治欧洲统治非洲统治亚洲,腥风和冷气浸渗骨髓,越来越黑暗,人们走进了永恒的睡眠走进J‘-梦走进了东方的神曲,那大理石头颅花岗岩身躯玄武岩膝盖伟晶闪长岩脉生殖器的盘古匍匐在昏睡混沌之中他的呼吸形成巨大的死火山口,黑色沙漠。而后羿就在这黑色的沙漠里彷徨,肩上背着九颗滴血的太阳,它们是蓝狐、黑狼、蝙蝠和一只好斗的公鸡,可怜的夸父,疯子似地飞奔,不知是谁搞走了他的头颅。而女娲并不那么神圣,她立在天体黑洞门口,不知为何瘦肩耸动,默默啜泣……远不可测。
有人倚壁拭汗尽量举高火把,所照不过尺远,总算看见了洞顶上几颗石星石月亮石太阳,旁边还有圣母乳石,酷像当年杜春揉搓牙咬黑妹鲜嫩白乳的一幕。一旁颜色黝黑的地下黑河,飘飘悠悠,沉人河底,河底并不黑暗,湛蓝明净,清澈见底,细沙如银,有许多横七竖八的黄色石头,“瞌睡遇上好枕头”。有人累了正要坐下歇歇,石头软绵绵的,却是一具尸首,于是惊叫起来,那些尸首随着水波来回轻盈摆动。这些尸首乃是杜一乏春他们当年“绑票…‘撕票”的发票。他智擒“胭脂虎”,活捉“蓝狐狸”,枪击“大红狼”,笑俘“金钱豹”,大巴山大大小小几十股土匪全是叫杜三春吃掉的,惟有大巴山最凶恶的巨匪李钢武没抓着,此匪不除百姓不安。杜三春头戴草帽,化装成一名游手好闲的流浪者,足迹遍至大西北大西南,结果在当县一个小城镇里,碰见李钢武的马戏团。
李钢武出十个大洋租了猪集市,马戏团所到之处,大为轰动。据说李钢武的所有节目都平平淡淡,他拉观众挣钱只靠一个节目,那个节目怪诞恐怖恶心诱人,直到李钢武死了很多年那个节目还深藏在许多老年人的记忆里。杜三春愤恨李钢武又抽大烟又嫖女人,当了匪首以后,李钢武四处掳掠民间美女,李钢武选美的最高标准是看女人壮实不壮实,嘴要大要红润要丰满要笑口常开。
杜三春万万没想到李钢武会摇身一变成为马戏团的团长。立功心切,第二天就准备走。又听人家纷纷议论那个马戏团就压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也出钱买了一张票。把门的是一个瘫子,双腿皆无,双目齐瞎,安详无争地盘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摆着二块布,布的四角用砖头瓦片压着,布上面写着瞎子种种无辜的悲惨和乞求同情的四六句,这样一个可怜人守门反而很少有混进去看的人。瞎子前面有两个铁罐,一个是收票的,一个是收钱的,有的人交了票见瞎子可怜再陶一个零碎小币投入铁罐,瞎子一听见铜元之声那冻得发紫发青的手脸立刻感动得瑟瑟发抖,伏地便是一个深深的响头。杜三春看那宽阔的额头上有土有灰有叩得发红的血痕,鼻根发酸,杜三春也掏出一块铜元,猛然觉得那瞎子好生面熟,铜元碰在铁罐边沿,“当啷”一声——“要杀老子做快活些!”这声音不慌不忙不高不低惊天地泣鬼神,杜三春揉揉眼睛,再扔一个铜元,听见铜元声那头伏在地上再叩时杜三春便看见了那脖子上马刀锯过的刀痕,刀痕三道,“姚蛮子,我可找到你了。
“杜三春精神一振,几乎脱口而出,多亏姚蛮子双目失去没有认出杜三春。杜三春把怀里手枪暗暗上膛。里面已经开演了。第一个节目是猴子演的,第二个节目是狗熊打篮球,第三个节目是头撞顽石,由李钢武亲自表演。一年多的逃亡生活,那恶魔也黑瘦多了,穿一条单薄的黑布裤子,上身光着,胸肌发达,不过也冻得嘴皮乌紫。锣鼓一停,李钢武就抓起一块砖头猛然向自己的额头上砸去,砖头碎处,李钢武的额面上也是血迹斑斑——“这家伙什么时候学的气功。”已经找着下落,杜三春也不急,就绕着李钢武的动物展览馆转悠了一圈,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捧着铁盒子收钱,李钢武继续用砖头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愈鲜血淋漓,叫好的人愈多,钱扔得愈多,当然也有慈善者,一边呼求不要砸了,多为老汉老太太,有人这样请求,李钢武就要感恩,感恩的最好方式当然是更猛烈地砸。